第(1/3)页 1871年12月24日,维也纳 平安夜。 维也纳的街道上铺了一层薄雪,像一块巨大的白桌布,把整座城市盖得严严实实。教堂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高低错落,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。人们在街上匆匆走过,手里拎着包裹——最后一刻的圣诞礼物,或者最后一刻的晚餐食材。 雅各布·科恩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。犹太人不过圣诞节,就像基督徒不过逾越节一样自然。但今天,他还是决定在咖啡馆门口挂了一串松枝。 “这不是我们的节日。”费伦茨说。 “客人是基督徒,”雅各布说,“客人高兴,我们就赚钱。” “你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。” “我本来就是。” 费伦茨摇了摇头,用独臂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。 今天是咖啡馆今年最后一天营业。明天圣诞节,雅各布决定关门休息一天——不是因为信仰,而是因为明天的街上不会有客人。 “你打算怎么过圣诞?”费伦茨问。 “睡觉。” “一个人?” “一个人。” 费伦茨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你可以来我家。我女儿会做饭,虽然不好吃,但总比你一个人强。”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女儿多大了?” “十六。” “未婚?” “你想干什么?” “不想干什么,”雅各布笑了笑,“我只是问问。” 费伦茨瞪了他一眼。“我女儿不嫁犹太人。” “我也没打算娶。” 两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笑了。 “谢谢你的邀请,”雅各布说,“但我还是一个人待着吧。一个人比较安静。” “你这个人,”费伦茨叹了口气,“迟早要孤独终老。” “那也不错,”雅各布说,“至少不用给别人养老婆。” 费伦茨走了。咖啡馆里只剩下雅各布一个人。 他坐到柜台后面,点了一盏油灯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。 他打算写信。 写给谁?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今晚必须写点什么。 “亲爱的米里亚姆,”他写道,“今天是平安夜。维也纳下雪了。雪很好看,但很冷。我想,天堂应该不会下雪吧?如果下雪,你会冻着的……” 他写到这里,停住了。 每次他给妹妹写信,都会停在这里。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。他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妹妹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她有没有交到朋友,有没有吃饱,有没有人欺负她。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炉子里。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新的纸。 “亲爱的父亲,”他写道,“我是雅各布。您在的时候,我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我想问您一件事:您觉得,我做得对吗?开咖啡馆,赚钱,活着……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活着……” 他又停住了。 他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回答。父亲活着的时候,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很少说话,很少笑,很少生气。他像一块石头,被生活磨得光滑,但从不改变形状。 雅各布把信纸也揉成一团,扔进炉子。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纸。 “亲爱的……,”他只写了这两个字,就再也写不下去了。 他不知道这封信该写给谁。 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写信。 他把纸折好,放回抽屉。然后吹灭油灯,闭上眼睛。 黑暗中,他听见教堂的钟声。 一声,两声,三声。 他在心里数着,一直数到十二。 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 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花的味道。 他看着夜空,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星星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 “上帝,如果你真的存在,请告诉我——我活着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 没有回答。 只有钟声。 莱奥今天回家了。 不是他主动要回的,而是母亲写信来,说“如果圣诞节不回家,就永远别回来了”。 他不想回,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 军事学院放假三天,施密特回林茨老家了,其他同学也各有去处。整栋宿舍楼只剩下他一个人。 所以,他回来了。 母亲的新家在维也纳第十五区,一栋不大的两层楼房,门口挂着“贝克尔木材贸易公司”的牌子。莱奥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牌子,觉得它像一堵墙,把他和母亲隔开了。 他敲了敲门。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秃顶,圆脸,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,肚子微微隆起。他看见莱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 “你就是莱奥?你母亲经常提起你。” “您是赫尔曼·贝克尔?” “对,对,就是我。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 莱奥走进去。房子里很暖和,壁炉里烧着木柴,空气中弥漫着烤鹅和肉桂的味道。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看见莱奥,眼眶立刻红了。 “莱奥……” “妈妈。” 他们拥抱了一下。母亲的身体比以前瘦了,肩膀上的骨头硌得莱奥胸口疼。 “你瘦了。”母亲说。 “学院伙食不好。” “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苹果派。” “谢谢。” 赫尔曼站在一旁,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们。“你们聊,我去厨房看看。” 他走了。母亲拉着莱奥坐到沙发上,上下打量着他。 “你长高了。” “嗯。” “军装很合身。” “学院发的。” “头发该剪了。” 第(1/3)页